撰文丨侯虹斌
2026年5月，复旦大学副教授沈奕斐因直播连麦引发全网争议。
事情的起因是：3月底至4月初，沈奕斐在直播中回应一位家长的求助。家长认为孩子在学校遭遇“分享零食未获回赠、课间推搡”属于霸凌，但沈奕斐从专业角度指出，这更接近于正常的社交挫折，而非霸凌，并认为该家长存在“受害者逻辑”。相关直播切片发布后，引发该家长强烈不满。
4月至5月中旬，这位家长持续向复旦大学举报沈奕斐，诉求包括下架相关视频、要求沈奕斐致歉，以及给予其相应的处分。沈奕斐拒绝认同这些断章取义的指控，也拒绝删视频与道歉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在此之前，这位家长已经通过不断举报，成功让孩子的老师丢了工作。
因为对孩子所在学校的处理方式不满，她一次又一次报警、举报，最终学校不堪其扰，老师也被迫离职。
01
东亚家长那种控制一切的教育观，早已闻名世界。但在现实生活中，教师背负着越来越多的额外责任，家长希望连教师也“控制起来，为我所用”。
我有个孩子，也进过多个家长群。总体而言，小学、初中、高中阶段的家委会成员大多知书识礼、受过高等教育。群里老师一发话，下面全是“谢谢老师”。但即便是这样看似和谐的环境里，依然充斥着各种莫名其妙的要求：
我家小孩不能吃胡萝卜，请老师在午餐时记得提醒。
请提醒我家小孩记得抄作业，上次您忘了提醒，结果一整晚都没做。
老师，小卖部里为什么卖可乐？请沟通一下不要进货，高糖不健康，我家孩子喝多了会蛀牙。
为什么测验和月考这么少？为什么放学后不安排补课？
为什么测验这么多？为什么要告知孩子成绩？他都不想上学了！
为什么年级不公布排名？
家长们语气恭敬，“谢谢”“感恩”说个不停，但旁人看了只觉得窒息。更棘手的是，不同家长的要求往往完全相反——听谁的？
图/图虫创意
后来我发现，连大学生都有家长群了，而且分为专业家长群、宿舍楼家长群、兴趣组家长群……群里讨论的固然有专业方向和进修事宜，但也有不少家长在着急求助老师：同宿舍孩子作息冲突怎么办？哪里修自行车？哪里配眼镜？
这听起来很可笑吧？
当然不排除老师区别对待甚至霸凌学生的情况，而且案例不少。但家长过度的爱，同样是一种控制，一种扼杀。这些行为看似轻微，但一旦遇到事，那种“包揽一切”的护犊心理，就会表现得非常激烈。
02
我认识沈奕斐老师，她的教育理念与她的生活是知行合一的，她把自己安排得妥帖而幸福。我看过她很多关于亲子、家庭、教育的视频，都很喜欢。
沈奕斐长期反对“密集母职”，倡导松弛感育儿。说白了，就是反对父母以牺牲自我为代价去全方位监控孩子的一切，主张给孩子成长空间，接受孩子的不完美。
然而，典型的东亚家庭模式，恰恰就是密集母职。其内核是：父母失去自我，对孩子拥有强大的控制欲，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，不能容忍任何期待之外的事情发生。一旦发生，就发疯，就四处哭诉。
这种特点，心理学上倾向于称之为NPD人格（自恋型人格障碍），从社会观察角度，我们常称之为“巨婴”——以为自己就是一切，一切都是自己。自己饿的时候全世界都饿，自己痛的时候全世界都痛，自己动的时候全世界都在动。心理学上把这种状态称为“共生”。
举报沈奕斐的那位家长，就是这种NPD人格，就是这种巨婴。以孩子为宇宙中心，把微不足道的小挫折视为天塌下来的灾难。
这位家长在直播中说自己“被害惨了”“人生被毁了”，指控别人霸凌。但事实上，她才是真正的霸凌者。霸凌者总是那么理直气壮。因为她是宇宙中心，世界不围着她转，就是天崩地裂，非得重建秩序不可。
据她自己说，孩子因为“分享零食没收到反馈”这样的“霸凌”，已经出现躯体化症状了。听起来很吓人吧？
但是，从这位家长长达数月对小学老师、小学学校、大学老师、大学学校的攻击来看，孩子出现类似于抑郁的状态，跟日夜面对这样的母亲有莫大的关系。
一个人对外界都有这种“干天干地”的强大控制欲，对着一个落在她手心里的孩子，她怎么可能没有控制欲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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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不久我看到一个视频：一位年轻母亲录制视频时哭得极其悲伤，原因是她让女儿（约九、十岁）送一个小玩偶给老师表示感谢，老师没要，但女儿没有直接告诉她。她发现玩偶没送出去后，开始大哭，觉得女儿撒谎，觉得老师看不起人，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，就这样哭了十多分钟。
谁当她的女儿能不窒息？把鸡毛蒜皮的事说成巨大灾难，对于年幼的女儿来说，就是一种情感虐待。这也是为什么女儿根本不想跟她多说话的原因。
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：孩子摔了一个碗，就看穿孩子品德能力不行；孩子忘带红领巾挨批，家长回家要暴揍一顿；犯个小错就恨不得勒死小孩，以证明自己管教严格……
现在不是有很多心理出现问题的孩子吗？小学到初中阶段的孩子精神上出现问题的，一定程度上症结不在学校，而在家长身上。这些孩子被折磨到不得不去看医生时，医生往往发现：当你发现一个孩子有问题时，他往往是这个家庭里，病得最轻的那个。但是，医生不能开口说啊。
孩子在这样的家庭里，跟掌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NPD人格在一起，不出问题才是怪事。
03
这件事还暴露了另一个深层问题：这个社会盛行的“按闹分配”，是造成症结迟迟不能解的重要原因。
是的。既不以理服人，也不按规章制度办事。谁更撒泼，谁更没脸没皮，各级管理部门就越会按着他的要求来办；谁更要脸，谁更讲理，谁的人生更珍贵，反而被剥夺合法权利，让渡给那个撒泼的人。
这似乎是一种反向的“幸福者避让”。你讲理，所以组织劝你退一步。不然，不讲理的人可能会泼你一脸粪，也可能捅你一刀，不划算，对吧？
系统会按照“成本最低”的原则筛选。而讲理的人，恰好是那个成本最低的选项。
这也是为什么举报者无条件、无付出，而被举报者却要一遍一遍写检讨、写报告，甚至付出丢工作的代价。
“谁弱谁有理，谁闹谁占优”，就是治理懒政。有关单位不愿意付出成本，反而让受害者背锅。这正是沈奕斐被举报事件中的真正问题。
可以想象，上面那个痛哭的母亲，你如果劝她说想想自己的错，那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。因为她的世界会就此崩塌。你让她发现“她的感觉”不是对错的标准，宇宙另有运行法则，她不恨死你、不赶紧举报你才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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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然，最惨的还是他们的孩子。
在这种控制狂家长的教育下，孩子如同没有了壳的鸡蛋，软弱无助。与此同时，周围的人谁不怕这种疯狂的家长呢？孩子不会有真正的社交，也不会有朋友，最终失去成长的可能。
沈奕斐在评论区收获了上千条来自教育界同行的感同身受，那些留言既滑稽，又凄凉，全是老师们被家长投诉到“自闭”的血泪史。
“巨婴”家长逼疯了孩子，现在又开始逼疯学校、逼疯社会。而我们每一个人，都正在为这种“按闹分配”付出代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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